雪,纷纷扬扬地洒。
雪片落在她的脸上。她感觉不到冷。万籁俱寂,只有踩雪的轻柔吱吱声、风穿过混凝土森林的呜呜声。她没有留意。双腿交替,机械地重复。她的意识也不在这里。
她要去哪里,或者,在找什么?她不知道。只是走,走。
走了多久?她不知道。也许是一秒,也许是一个世纪——即使一秒和一世纪的概念也早已模糊。
视野里,灰与白之间,一片蓝忽然击中了她麻木的意识。像一粒彩石,把覆着薄冰的水面破开了小口。
那是什么?她迟缓地转动冻僵的脑子。
涂了颜料的混凝土?
涂画那样亮的颜色,那是以前的人才会做的闲事吧。
以前的人们,好像总喜欢做很多的闲事呢,只是,有一些是她喜欢的,有一些是她不喜欢的。
她喜欢的呢,比如书。她找到过很多很多的书。为了记下来什么,人们发明出文字和图画;文字和图画出现后,又出现了无数故事。她喜欢故事。故事里的人,会把她拉进那个时代,去经历跌宕、焦急、叹息、狂喜。直到,每一个人物都像是她最亲密的朋友,她感觉自己身边好热闹、好热闹。
小王子。三个字在她的脑海中出现。那她燃料耗尽后,烧掉的第一本书的名字。当时她觉得,这本书读了太多遍,也许自己已经可以背下来了呢。可是现在,很多段落的记忆都模糊了。有一阵子,她想了很久:那些小行星在哪里呢?在头顶上很远的地方吗?如果它们把雪和冷气都送到了这里,那它们那里一定很暖和吧?
想到这里,她下意识地把军大衣裹紧了一些。
她终于想起来:她要火,要找燃料。
是的,燃料。能在装甲车什么的油箱里找到。她见过太多载具,带着焦黑或弹痕,它们不会有机会再发动,里面的燃油——如果不拿出来的话——也不会有机会再燃烧。她对那些铁疙瘩没有好感。她讨厌武器,讨厌所有的武器,可里面总藏着救命的东西,比任何地方都多。
战争。都是战争。为什么都会绕回战争?
她在心里暗暗念着,下定决心不再想下去。
燃料,还有粮食……
以前的人们也会缺粮食吧,但为什么还一味地造这么多武器呢?
这句话,烙在脑海里,怎么也擦不掉。
视野中,蓝色越拉越大——一朵花。很熟悉的样子,深蓝色,五瓣圆圆的花瓣。这种花有名字,一定有名字。但,它的名字是什么?
她没有想起答案。
但她确定了一件事。
这里只有一朵这样的花。但她的家乡有很多、很多、很多。多到铺满一整座花园、一整座山丘。那样壮观的蓝色,她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,如今,只有模糊的印象。
那个家里,有一个一直陪着她长大的玩伴,有一个永远沉默着微笑的爷爷,有很好吃的面。
还有……军队。
军队来了,她和玩伴走了。
“越远越好”——这句话是谁说的?爷爷吗?她隐约记得,这是离开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,只是,记忆中的嗓音早已失真,甚至记忆本身也支离破碎、难辨真假。书烧尽之后,故事和记忆就混在一起了,怎么也分拣不开。
她记得,离开之前,她最后一次吃了家乡的面,最后摘走了一朵这样的花儿,夹在日记里,放进车斗。后来,那朵花儿去哪里了呢?她不知道。也许早就在最麻木的那段时间,和书页一起当作燃料,化作那一点微薄的温暖了吧。
家,现在是怎么样的呢?
她走了太长太长的路,路过太多太多不知道名字的地方。一年一年间,景象不断流转:混凝土天幕笼罩了城市,支离的战车散布荒原,巨大的弹坑如同大地的创痕……楼宇的碎块堆得像坟,烧熔的钢筋扭曲着、像伸向天幕的巨手。那些画面,像潮汐,一遍遍刷过脑海。
不,那不是我的家。
但是,那里,又是谁的家呢?
家的主人,又去了哪里呢?
她见过许多房间,却没见过那些房间的主人。她每每对着一个房间想象,如果自己有这样的家,要设计成什么样子——书柜、床、沙发、浴室……那里曾经的主人,也这样设计过这片属于他的天地吧?真希望看看他们的设计。
那些人们,她不知道他们在哪里,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。他们一定也有亲人、有朋友,可是,如果朋友消失了、朋友的朋友也消失了,谁都消失了,那个人就永远不会有人再记得。能证明他存在过的,还有什么呢?
她想到墓园,简单的小盒子,简单的小物件。
那对于它的主人来说,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吧。只是主人消失后,它的珍贵就被世界永远地忘掉了……
勿忘我。
她定住目光。花还在那里,五片蓝色的花瓣,安静地舒展。
——她第一次看见在雪中怒放的勿忘我。
终于走到花前,她的手触了上去。
光滑的、硬硬的、冰冷的。
不对。对触觉的模糊记忆告诉她。花应该是软的,冷和硬是一种无生命的感觉。
她使劲搓了搓几近失去知觉的手,触觉恢复了一点。她又捏住了花瓣——
啊,确实是金属做的。
疲倦席卷过来,慢慢浸透她的全身。
睡一觉吧。她靠坐在花旁的墙边,取出背包里的绒边棉衣。
本来想把花摘下来的。
不过,这样也好。书已经烧完了,没地方再放下一朵娇弱的花儿。
她把棉衣裹紧身周,枕着背包睡下。
她太累了。
昏沉中,眼前又浮现出那辆摩托。它曾经载过她们无数个日夜,她们一度把车斗当作了家。
但眼前这辆,不见沧桑,只有崭新。
车上,是一个金发女孩——从小的玩伴,面庞依然熟悉,只是她的名字早已在漫长的时间中忘却。
女孩披着墨绿墨绿、带着绒边的厚棉衣,对她伸出手来。
阳光遍洒,映得金发通透晶莹,辉煌、而又美好。
她轻声呢喃。
这一次,我们回家。
这一次,我们不会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