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机魂大悦》跋 - 我的“逸灵”在生命的某个时刻等我
“感觉像是一个潜水者,在水下摸索了很久很久,终于浮上了水面,摆脱掉耳边朦胧的嗡鸣、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珍贵无比的空气。
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来一个小小的气泡,顶着沉重的水压,一点一点地升到海面,最后终于触及空气,轻轻爆裂,连一声轻响都没有留下,只有解脱后的不真实的轻盈感。”
这是我试图给《机魂大悦》写的后记的一部分。当时有很多想法,可惜因为我自己给自己定的截稿期,我最终没有把这个后记写完。如今这个条子,虽然话题上和作品内容相去甚远,但我想,就勉强把这个当做一个后记吧。
对了,《机魂大悦》我也许还没给你看过,因为考虑到读这样一坨大篇幅的东西实在是太耗时间和精力了。如果学有余力(?),就叫我一声,我可以发,等啥时候想看,就当消遣看看。
五个月以来,在高三这种破时候写这么个大部头(对我来说蛮大了),是真的一个挑战。我还记得最开始时是怎么一天保底两千字,然后写着写着慢慢就胶着起来,最后几百字几百字断断续续地挤,终于把这个故事讲完了。最后的那阵子,写它的时间已经碎成一地,碎到每一次想动笔时,我来不及进入状态,只能先想到啥就简单记下来,后面再手动匀出一点时间把更新进度补上,比如写完作业、上床睡觉,再等夜深人静的时候,往往是零点半多,再能撑着写一点是一点。
出一个灵感、畅想未来作品的样子,总是很爽,但把想象里的那种效果实现,以我目前的能力,做起来还是很吃力。就像是在梦里,也许潜意识会传达一种抽象的感受,这种感受骗过你,让你以为很具体真实地感知到了某个场景,但事实上,它只是模模糊糊的感受而已,一醒来就立刻会发现梦的荒诞、不合逻辑。
有朋友说,创作应该是快乐的而不是痛苦的。但事实上,我总想,如果为了快乐的创作,去放弃那些我必须攻下来的不舒适区的话,不舒适区永远是不舒适区,现在实现不了的效果未来一样实现不了。我觉得,我从小学开始画漫画(那时候根本不知剧情为何物)到现在,一直有点像那种苦吟诗人,有时候,就是在死杠一个点,就是要把那个感觉画出来写出来才好,虽然最后通常不成功。实操起来,只有能力强到了一定程度,能驾驭写到的几乎所有情境的,才有资格说快乐创作、随意避开不舒适区,因为路宽、选择多;对于一写碰一个短板的新手来说,还是只能苦吟。
也许这是我一直以来丢坑颇多的原因。单说文学,攒了几十上百个坑在吃灰,完成了的只有五六篇。出现灵感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更新速度,尤其是在高三,于是我索性高考前坚决封坑,什么灵感都不落笔了,要怪只能怪它们太生不逢时了。
很多灵感我都太急切地想写出来,但是又因为过于慢节奏的更新而被拖垮在原地。很难说哪些灵感要立刻写才有效果、哪些灵感必须长时间沉淀,因为我身边,既有灵光一现、七步成诗的,又有六个月寒窗、一发就屠榜的。但对我来说,自己想的灵感,过久了新奇感就没了,而且模糊的想法很容易忘,如果想把那种鲜活尽可能地吐出来,必须靠最最开始的几天。但加上我容易死磕,往往这个窗口期只能错过。这是一个很搞笑的矛盾:我这种模式看起来,只能在时间极为充足的时候,才能实现一些产出;但我认为我很多闪光的作品,恰恰是在时间紧缺、碎片,我很忙很累的时候,才做出来的。
包括这篇也不例外。
它也不能算优秀作品,毕竟作为学剧情、学人物塑造、学叙事编排都起步太晚,学习模仿能力又不怎么强的家伙,太爱码设定、人物太扁平、结构太崩坏,这都是问题。那些只是我凭自己的阅读好恶磨出来的,甚至有一些自己引以为傲的刻意设计,最后被证明是大毁读感、不得不删的减分项。但那又如何呢,我依然认为这篇是我目前为止写过的最好的两篇之一,而且我有信心说,只要我再拼一把命,未来还会有更好的。既然问题出现了,那就改,只要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,都有可能改好嘛。
写得确实痛苦,但我还是写了,很重要的驱动力,其实是责任感。不是对读者的责任感,毕竟这篇被说是没有读者意识,它还真就没有读者意识,本来我只想用它来纪念点什么。那是对作品的责任感。一个灵感出生在我的脑海里,我就觉得我需要把它写好,需要让它鲜活——不过这太难了,那么多弃坑和暂时停更就是说,至少要让它先活着——需要把情感倾泻到它这里。尤其是承载记忆的,记忆这种东西太脆弱,像是一串橡皮泥做的珠子,一直不拿怕线断了找不到,拿多了又怕把它揉搓得变形。只能写下来,尽管内容上并不完全真实,但一旦写下来,我就知道它在,时间流过我,不是没有留下一点痕迹。
有朋友说我写文太功利化了,只是为了挣那点打分。我想证明不是这样的,所以我说,如果只是为了分的话,作品里很多内容我都完全不会按照现在的样子去写,而是会写成显然更合理或更有趣的情节。但反复反思,我又大概确实受到了很严重的功利主义的影响,不然我不会在作品写完之后,再反复地求建议、研读高分小说、忍痛改掉很多我不想改的,再请他们看看能不能加几分。
也许是在tree老师的课堂上耳濡目染太多了,我现在也隐隐觉得相信,既然在一个评价体系里,就服从这个评价体系的一切、执行这个评价体系的要求,在这之下做到最好。我会迷茫,我真的很经常会怀疑,在一个量度里半分半分地挖,真的就是在说明我一步一步地走在“正轨”上?又或者,其实什么也说明不了?如果是这样,我又该怎么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?我知道,人的很多方面,包括各种能力,都是难以量化的。但似乎又正因为它难以量化,我才会越发感觉,定位自己必须依赖量化。只有在同一个标准下,和更多人比较,我才能知道自己生长到了哪里,就算是真的失败了,我也至少能知道,我倒下的地方距离终点还有多远。
在心底里,我极害怕自己太差。太差的话,是能力不行,但是又要说我的潜力很大,事实上潜力是谁也不知道的,所以怎么说都行,但太差的话,我说什么都没力量,所以我只能顺从这个说法,继续拼命,也不知道要拼命到什么时候。我不知道我的潜力,但我知道人的能力,当其他人达到一定的高度时,我就觉得我一样也可以,毕竟是在相同的物种基础下。于是我很容易就被卷进去,直到榨干自己。我慢慢觉得,人的天赋从来都不大能是一样的,很多事就必须投入成倍的努力来苦修,也许也只能达到他人反掌就能拿到的成果,也许是因为生活环境的熏陶,也许是先天脑回路的优势,总之差距永远会存在。我努力用它说服自己,但似乎也没什么大用,真正做事的时候我依然会奔着最高的那个高峰过去,为了平等的话语权,为了证明我有能力、有价值,为了不被觉得我无能、没用。
反过来想想,也许我的编程或者其他领域,也是有天赋的,只是我舍近求远了呢。不过知道世界上很多人的故事、能够很漂亮地说话讲故事,不管怎么说都太令人羡慕了。
上面也说了,我总是急匆匆地多做事情,瞄着相当的高产出。客观上,产出确实高了一点点,但遗憾也多了不止一点点。也许和功利心态构成了一定的因果关系,不过我更相信主要原因不在这里,而是在于对遗忘的恐惧。如果不写,一个灵感会很快地褪色、模糊化,如果我需要捡起来,重新构思的成本不低,也找不回当时的感觉;再者,一个灵感在现在看来可能非常值得写,但过了比较久之后,也许是新奇感没了,也许是对一些主旨的认识变了,于是我就发现我写不下去原来的东西了,一半是失去兴趣了,还有思维和以前的我不兼容了。人的意识何其混沌,每一个念头都在无时无刻地变形扭曲,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在这里保持永恒不变,但如果让一些好的新的东西转瞬即逝,不在物质的世界里留下一点痕迹,我觉得,这比只写出一个开头更令人遗憾。
这种恐惧,在最近尤其泛滥。颈椎的问题导致我几乎随时随地头痛头晕,有时候,大多是低头写字或码字太久的时候,忽然感觉后脑勺被刺入了一根冰凉的针,这种刺感会往前蔓延到整个脑壳,像把我按进了一个无边的大冰湖下面,接下来的钝痛和耳鸣还需要很久很久才会慢慢消退,说不定在这之前下一次就来了。在感叹自然选择出来的基因代码简直是一坨屎山的时候,我情感上会害怕我指不定哪天突然就脑缺血死这儿了,尽管我的理性告诉我,没有一个高三生能逃过经历这种颈椎问题的命运,我这种颈椎病也许啥都不算。当然肯定还有来自万维的互联网的一些信息传达给我的,一个人的死亡,根本就不知道它会在八十年后和下一刻之间的哪个时间点出现,活着没死的每一秒都是幸运的恩赐。于是我就同时不仅有了对遗忘的恐惧,还有对被遗忘的恐惧(不太精准的概括)。如果真的有一天我猝然死了,那么我留给世界了什么?世界给我展示了那么多美好的人美好的事,我想到的、我爱的,那么多的东西我都想表达,那么多本来该给世界添一些色彩的点子,如果那样就会跟着我的大脑腐烂掉,什么都留不下来。我总归是不希望,世界只是记住了这些颇有死者之气的丧废话条。
封坑这个决定是我需要咬着牙才能做的,在一模之后太多的事不敢再耽搁了。理性上说,那么多学长都是这么撑过来的,总不至于就我这么寸地因为备考而豹毙了。这样说,来日方长。坑虽然封了,但我还是会记住很多要做的事,比如我高考后一定会努力把一个科幻系列往前推进,一定会继续学单片机、做做操作系统,也一定会买点材料来亲自做好银镜、硝糖这样的实验……总之未来那么多的事等着我经历呢,我肯定得努力活到那时候,也肯定没问题活到那时候。
最近这些天,有上面这些目标会让我好些,但我依然无法完全解决掉恼人的的nostalgia情结,沉迷于一遍遍反刍过去的记忆和想法。是的,过去有那么多精彩,如今好像都正在衰落终结,都要离我远去、留不下痕迹,我怎么能不怀旧。我举目四望,高中生活是,创作也是,什么都是。但好像又不是这样。未来的新开始还没发生,或已经发生了但我不知道,都不能说它就不会有,都不能认为未来只能是现在的苟延残喘式的延续,对吧?
我想到,当我注册在MCBBS时,已经是乙烯事件之后,那时候MCBBS的弊病已经在慢慢全面开花,我注定会看着这个大帝国走向必然的衰败,我之前的真正的乌托邦时代只能靠维基里的史料追忆和想象;当我出现在HeiBBS时,我也刚好错过了它的全盛期,直接撞在了数据库丢失的大灾难上,仿佛我是妖灵论坛的扫把星一样,这样的小圈子更没什么历史材料可言。互联网社区对我永远都有滞后性,往往是它们已经兴起、攒下了一定的声望,我才可以发现它们;大社区的元老寥寥数人,都是在最早时的无数婴儿社区中正好选中了它,才有这种幸运。但,这样说,我肯定,现在也正在有无数那样的婴儿正在蹒跚生长,也许我看不见,无暇去看,于是我就有了永远只能看见衰落的错觉,但事实上,它们总会长大,总会有新的传奇,也许我还是无缘经历,但它们毕竟会是发生过的。未来的希望总会有的,也许看不见,但应该相信它们会有。
最近整理文件,整理了很多很多,不知道会推进到哪里,但总是需要推进。我于是翻到了《风杰的世界》。比机魂大悦还要夸张的大部头,现存的三万字甚至只是引子,连开头都算不上。回想起来那么多那么全面的设定,真难想象当时的我到底是怎么鼓出那么大的雄心壮志的。我细细读了当时的角色,是的,都是我努力设计得可爱生动,尽管落在笔头上的更加有限,其实比机魂大悦里的人物还像执雨小号。但那些人物,那个世界,真的在我的脑海里鲜活过。
那是第一个来自于我、又让我可以“进入”的幻想世界,大概也是目前唯一一个。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这个世界忽然可以自己运行起来了,无数的剧情、人物的一言一行,还有这个世界各个角落次第发生的无数细节,就像洪水一样涌进脑海,甚至根本不用我去苦思冥想。其实很局限,只持续了几天,几个小章节,而当时我也没能力和足够的整块时间写出来,也许它就像梦里自己欺骗自己的“感觉”一样缥缈。但我还是很怀念那段时候,后悔于当时没有把它抓住。
灵感想到了,我现在总会把它记下来,不细写下去,也会越积越多,这一定程度上让人有些焦虑。随着之前的一些想法忽然击中我,继而成为了机魂里的一些小零件,我想,灵感也许真的只需要有就记下来,而不必立刻钻进里面拼命地写。漫长的时间里很多灵感会被我重新消化,也许真的很多最初的想法就流失了,但总会有更新更成熟的想法出现,慢慢地那些冷下来暗下来的灵感总会能用。虽然太多的想法我依然没找到它们的用武之地,只能晾着,但我相信它们是不会就这样死着的,也不会让它们这样死着的,未来的时间那么多那么长,一切的一切总会找到归宿,回忆是这样,创意也会是这样。我想,很久很久之后,如果我再翻开灵感簿,会不会被当年的天马行空震撼,会不会因此打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广阔的幻想世界,或者,会不会在把它挂进了大脑后台这么久之后,惊奇地发现我的潜意识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,我只需要拿起笔,一切就会自然流转在笔尖。
我觉得,我需要相信,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、经历的事情的回忆,也许就是生命里的某一个伏笔,它会在未来的某一刻等我来,我只要到了时候就会得到这个惊喜。
呐,是的,我还会想象,那位在我的幻想世界里沉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白鼠妖,逸灵,在某一个时刻,终于把自己打扮得足够漂亮,然后跳出来,出现在我眼前,告诉我说,我准备好啦,你可以开始写我的故事啦。然后我提笔,她一生的故事、那个很大很大又很小很小的世界的所有故事,在写下的一个一个字里,慢慢地呼吸……